《沙丁鱼游戏》︱细思极恐的忍耐游戏

上下班拥挤的地铁里，陌生的男男女女被迫变成沙丁鱼罐头。如果换成一个衣橱，恩怨情仇的12个人，又会挤出什么样的火花？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英剧《9号秘事》第1季的第1集：《沙丁鱼游戏》。该片是2014年BBC推出的一部暗黑喜剧，由大卫·科尔、吉列尔莫·莫拉莱斯导演，《绅士联盟》《疯城记》成员史蒂夫·佩姆伯顿和里斯·谢尔史密斯自编自演，每集讲一个独立故事。该片一上映，就获得好评如潮，豆瓣评分高达9.0，被誉为“2分钟反转神剧”，因为每集只有30分钟，前面看似漫不经心，甚至拖沓无聊，但最后2分钟竟然惊天反转，让人细思极恐，拍案叫绝。

这部《沙丁鱼游戏》作为《9号秘事》系列剧的开路先锋，一出手就奠定了超高的编剧水准。它讲的是在一位富家女的订婚派对上，客人被邀请玩一个游戏。玩法是第一个人先藏起来，找到他的人要和他藏在一起，直到所有人都找到前面的人，大家藏在同样的地方，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最后，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大衣橱里，他们才发现自己已落入死亡陷阱。原来，富家女的爸爸早年曾在这个房间的浴室性侵了几个小男孩，现在男孩长大了，其中一人誓将复仇进行到底。

你可以要说，看起来就是密室杀人剧情嘛。可这部剧就这么简单吗？可别低估了编剧的脑洞。在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线里，包含了丰富的内涵和大量的信息。短短30分钟，角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浓缩的精华，都让人物间的关系扑朔迷离。现在我就从三个方面来分析这部剧的精妙之处。第一个方面，剧中人物自身和互相之间对比鲜明。第二个方面，剧中细节耐人寻味。第三个方面，剧中的游戏层次分明。最后，我们再回归主题，谈谈这部剧的社会意义。

01、剧中人物自身和互相之间对比鲜明

剧中有非常强烈的对比，让人物性格饱满立体，在荒诞幽默中透露出合情合理的逻辑。我提炼出3个主要对比：忍耐与爆发，真实与虚假，局外与局内。为了让大家更明白这些对比，我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

1、忍耐与爆发

图中灰色的人在受到伤害时，都选择忍耐。

富豪Andrew的儿子Carl，在小时候受到爸爸性侵时，没有发声，而是默默忍耐。长大后不感面对亲密关系，也不敢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同性伴侣Stu，在其他人有意无意提到那段不堪过往时，Carl表情痛苦扭曲，一直没有走出童年阴影。他虽然想反抗，但还是迫于父亲的权威，只能嘴里低声嘀咕几句，甚至迁怒于Stu，而不敢有实际的反抗行动。

John小时也是受害者。他不但跟Carl一样选择忍气吞声，而且这件事情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刺激，导致他不能闻石碳酸肥皂的味道，因为这是当年富豪给他们洗澡用的肥皂。刺激更大的是，John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再也不敢洗澡，导致他现在长大成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臭味，受尽嘲笑和孤立。

刚才忍耐的两人都是男人，剧中还刻画了女人的忍耐。先说富豪女儿Rebecca，按理说她小时候是安全的，没有被爸爸侵犯，但是她面对爸爸的恶行，面对哥哥Carl和其他男孩的不幸遭遇，她没有勇敢站出来告发，而是装作没事，但心里还是埋下了阴影。当别人旧事重提时，Carl痛心疾首，Rebecca的表情也很痛苦，说明她对男孩们的遭遇也深表同情。除了作为旁观者，对爸爸恶行的忍耐以外，Rebecca还忍受着未婚夫和前女友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在几乎所有人包括她的未婚夫都把Rebecca的名字叫成Rachel时，Rebecca也像哥哥Carl一样，只是礼貌地发发牢骚，给大家纠正错误，完全没有拿出该有的霸气和果敢。

除了Rebecca的忍耐，还有她的情敌，未婚夫的前女友Rachel，也在默默忍耐一些事情。在狭小的衣柜空间里，色狼Mark故意凑到她身边，对她动手动脚，Rachel竟然没有反抗和揭发，只是默默忍受，表情扭曲，实在受不了了，也只说自己有幽闭恐惧症，要出去透透气。而Mark的老婆Elizabeth看在眼里，却没有实质行动。首先是老公在衣橱里不站在自己身边，反而和其他女人贴得很近，这本来就该引起怀疑，其次她将要哭出来的表情也表示她发现了老公的不轨行为，但也只限于表情，没有行动。

这几位是主要的忍耐者。剧中跟他们形成明显对比的，就是假扮Ian的Pip。Pip小时候也是富豪性侵的受害者，但他勇敢地向警察告发了富豪的罪行，虽然被富豪用钱摆平，但他没有放弃，而是精心策划了这么一个瓮中捉鳖的陷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然我们不能说Pip以暴制暴的方式是正确的，但他没有忍耐，敢于和恶势力斗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2、真实与虚假

图中黄色的人都有真实和虚假的两面。

富家女的未婚夫Jeremy，他真正爱的是前女友Rachel，但他为了攀上高枝，所以和Rebecca订婚，表面上看他把现女友的名字叫成前女友，尴尬百出，实际反映了他内心本我和自我的冲突。按照弗洛伊德的人格结构理论，本我是欲望，是潜意识，自我是对现实的反应，是意识。在Jeremy身上，本我就是想和前女友在一起，这是潜意识里本能的欲望，所以他会把现女友名字叫成前女友。他的自我是为了攀附有钱人，所以在意识里要求自己跟Rebecca订婚。这就是他行为矛盾的内在根源。

同样虚情假意的还有前面说的色狼Mark。他表面上是作为Jeremy的老板，参加他的订婚派对，实际上是想跟有钱老爷Andrew混熟，好通过老爷的关系结识另一位商人。Andrew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块人脉垫脚石而已。

还有一位在剧中表现非常出彩的老太婆Geraldine，她表面是富豪家的女仆，但由于曾帮老爷性侵男孩放风、处理罪证，所以她觉得自己跟老爷关系不一般，地位绝不止于女仆。所以她在派对当天盛装打扮，和宾客平起平坐，拒绝给客人倒酒，竟然还使用主人房间的马桶。也是她，肆无忌惮地提起当年的性侵游戏，狐假虎威地表现自己地位的与众不同。其实在富豪家看来，她还是女仆，从Rebecca背地里说她是清洁工，大家嘲笑她是喂鸟人可以看出。

3、局外与局内

最后一个对比，是站在上面讲到的爱恨情仇之外和之内来看整个闹剧。闹剧之内的主要人物关系，上面基本已经讲到。闹剧之外，有两个人，并没有放太多感情到这个游戏中去，他们更像是旁观者，这两人是Carl的同性伴侣Stu和Rachel的现任男友Lee。

Stu从一出场就是个口无遮拦、直来直往的人。他向Carl说出很明显的性暗示，他评价其他宾客有的无聊、有的臭哄哄、有的装扮怪异。他拿着香槟在衣橱里自斟自饮，他一针见血指出Carl害怕亲密关系，还吐槽Andrew老爷像纳粹头子那么专制。他好像一个毒舌弹幕，让剧中人的窘态原形毕露。

另外一个局外人Lee，他虽然戏份不多，但很有代表性。他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小子，面对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全然不知，只沉浸在音乐和酒精的享乐中。面对危机四伏的拥挤衣橱，他竟然还觉得好玩，拍照发twitter。或许，这一无心之举能让更局外的社会大众知道沙丁鱼游戏的真相。

02、剧中细节耐人寻味

这部剧设置了许多耐人寻味的细节，让观众初看觉得无关紧要，待真相大白才发现步步为营，回味无穷。这里举几个典型例子。

1、 伏笔

比如石碳酸味的肥皂，在剧中出现了好几次，开头Rebecca到浴室找人，闻了闻肥皂，露出一丝笑容。观众不禁要问，她为什么闻肥皂，为什么笑？等真相大白后才发现，原来肥皂让她想到小时候爸爸的恶行，她幸免于难，这笑是不是对自己性别优势的沾沾自喜？另外，Stu上完厕所回到衣橱时，无意中对Carl说，他以后也想为家里添置这种味道的肥皂。Carl说他想哭。观众又不禁会想，为什么说到肥皂Carl那么伤心？等真相大白后才发现，肥皂勾起了他的不堪往事。

2、暗示

剧中的暗示也比比皆是。比如假扮Ian的Pip，跟Rebecca闲聊时说到Rebecca的婚期11月9日，倒过来是911，不吉利。又自嘲他自己受洗时的名字缩写是RIP（Rest In Peace），安息吧，也不吉利。还有老女仆在发现Rebecca戴绿帽子之后，唱了一段Wedding girl的歌，暗示Rebecca的未婚夫和前女友有奸情。另外一首沙丁鱼之歌，富豪Andrew唱起，暗示他对当年的恶行洋洋得意，Pip唱起，暗示他完成了复仇大计。

3、双关

还有双关。比如老女仆在听说Rachel的男朋友Lee只有21岁时，轻蔑地说他是toy boy（玩具男孩），一方面指Lee年纪小，还是男孩，另一方面也说明在她心里，根本不把小男孩当人，而当玩具。还有富豪Andrew说沙丁鱼的游戏规则，所有人都要遵守，这个规则（rule），一方面指游戏规则，另一方面也指Andrew作为富豪和一家之长的无上权威。当然肥皂也可以理解为多重意思，表面是清洁物品，实则性侵工具，也可以把肥皂的“清洁”功能和Andrew用钱洗清罪名、老女仆帮他销毁罪状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部剧也有一些细节我没有看清楚来龙去脉。比如Pip是男孩们儿时的玩伴，他长大后假扮Ian，就没有人认出来吗？儿时的样貌和长大的样貌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莫非是Pip用了易容术？再有，Pip是第一个进衣橱的人，他怎么算好Ian的同事Jeremy会很晚进衣橱，不拆穿他，他怎么不担心真正的Ian突然出现？当然这些都瑕不掩瑜，在短短30分钟内已经有了相当严密的逻辑，编剧确实厉害。顺便说一下，编剧就是扮演富豪儿子的Carl和他的同性伴侣Stu，他们的演技也同样精彩。

03、剧中的游戏层次分明

这部剧的名字叫《沙丁鱼游戏》，但实际上层层包裹着3个游戏：

第1个游戏，最显而易见，就是大家都在玩的沙丁鱼游戏：一个人躲起来，第二人找到他，也跟他躲在一起。最后所有人都找到前面的人，大家都躲在一起，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个狭小密闭空间。在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是游戏的参与者。所以人都知道游戏规则，也对游戏的开始和结束有肯定的预期。

第2个游戏，是长大男孩的复仇游戏。在这个游戏里，这个男孩制定游戏规则，能操控游戏结果，但他隐瞒游戏，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复仇阴谋。而其他人只是男孩的棋子，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个游戏的存在，直到最后被关在衣橱里瓮中捉鳖，才知道自己的命运。

第3个游戏，是富家女爸爸早年对男孩们的性侵。他假装召开童子军集会，以教男孩洗澡为由，对他们施以暴行。这是坏蜀黍骗小孩的伎俩，是披着游戏外衣的犯罪。

这就是剧中的3个游戏。它们层层递进，有浮在表面的快乐童趣，有深藏内心的复仇怒火，也有掩人耳目的恶劣行径。它们相互交织，把这一群相干不相干的人聚集起来、联系起来、纠缠起来。

04、这部剧具有重大社会意义

这部短短30分钟的反转剧，不仅看着过瘾，而且里面反映的社会问题、人性问题也值得思考。这里分享我的两点感受。

1、怎样摆脱童年阴影，让它不要影响一生？

剧中受到伤害的男孩，即使到了成年，也一直活在童年的阴影里，产生各种或古怪或极端的行为和性格。作为父母，我们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创伤，尤其是心理上的创伤。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我觉得，作为家长，一定要防患于未然，自己谨言慎行，为孩子做好榜样。当然也需要关注孩子结交的朋友、接触的媒体，给他们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交环境。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幸，要鼓励孩子说出来，必要时还可以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而我们自己，如果就是当初那个受伤害的小孩，也需要很大勇气走出阴影，寻求别人帮助，更需要跟童年和解，跟家庭和解，跟自己和解。

2、面对恶行，我们应该怎样保护自己？

剧中人们反应不同，有的人选择忍耐，有的人奋起反抗，有的人以暴制暴。如果说，小孩需要大人的保护、社会的关怀，那么作为大人，我们遇到恶行，保护伞少了，我们又应该怎么办？比如，不少女性遭受过公车色狼或职场性骚扰，有的人怕自己名誉受损，怕断送晋升道路，或者怕恶徒报复，所以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但这样只会造成恶徒更猖狂，自己更痛苦。面对这种情况，除了社会救助和加强法治以外，作为被欺凌的潜在对象，我们可不可以想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比如，在外功上学习防身术，添置一些自卫装备，危急时刻派用场。修炼内功，多学习充电，有自己的看家本领，经济独立，在职场上能独当一面，不需要被别人的权威压迫，也不需要用自己宝贵的尊严交换什么利益。只有身体和精神上都底气十足，才能给自己最好的保护。

总结一下：

《沙丁鱼游戏》是一部短小精悍的反转悬疑剧。它用高超的编剧手法让剧中的3个游戏层层分明。剧中人物自身和互相之间还有鲜明的对比，将人物关系和人物性格显露无疑。作为悬疑剧，它在伏笔、暗示、双关等细节方面都做得非常到位，耐人寻味。

不仅如此，这部剧还大胆地反映了“性侵造成童年阴影”这个严肃的社会问题，作为弱势群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走出阴影，变得强大？作为家长和社会，又应该创造什么样的良好环境？这些都值得我们深思。

已经发生的我们改变不了，没有发生的我们努力预防。最后，以艾佛烈德德索萨的诗共勉：

愿所有孩子都去爱吧，就如同没有受过伤害一样；跳舞吧，如同没有任何人注视一样；唱歌吧，如同没有人倾听一样；活着吧，如同今天是末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