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风云人物：“乱世棋子”黎元洪

民国的8位总统中，黎元洪(1864一1928)任两届总统、三届副总统。这在世界史上恐怕是罕见的。然而从湖北督军到副总统，再至举国一人的大总统，看似青云直上，却“一生数度傀儡之职”，始终被屏蔽于在铁腕的强人阴影下，在各种强权势力的夹缝中讨生活，华盖下的甘苦，惟其自知。

张之洞赏识黎元洪

黎元洪，字宋卿，1864年10月19日，黎元洪生于湖北汉阳府黄陂县木兰乡东厂贩沙岗岭。

黎元洪幼年家境贫寒，他的父亲居住在乡下，生活艰辛，只种了很少田地。 为改变生活窘迫的现状，父亲黎朝相迁居县城，同治十一年（1872年）经族人介绍，黎元洪决定投军效力。 黎元洪十四岁时，因驻防天津北塘，全家也迁居天津。 同治十二年（1873年），黎元洪师从当地著名教习天津的李雨霖学习四书五经和作文。

光绪九年（1883年），黎元洪考入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管轮科 ，开始了为期五年的海军知识学习。24岁毕业后到北洋水师服务，混了10年才干上一个管带。1894年甲午海战，一败涂地，几乎葬身鱼腹。然而他福大命大，被渔人救活，才得以追赶原来他服务的水师部队。然而回去后当了替罪羊—坐了大牢。黎元洪当了近一年的牢囚，才被释放，获得了自由。

这时，两江总督张之洞在长江建炮台要寨，急需懂“行情”的人。这给了黎元洪一线希望，遂去应考。面试时，不知是武汉乡音们动了曾任湖北总督的张之洞，还是因为黎在水师学堂学的知识帮了忙，总之，黎被张总督看中，张当即问道:“我给3处炮台工程你去督建，充任总教习，能在规定的时间去完成我之所托吗?”黎元洪不加思考地回答:“能。”干脆果断。黎果然如期建成3座炮台，经验收合格，使张之洞非常满意。

光绪二十二年，张之洞回任湖广总督，大抓“洋务”:冶炼钢铁，抓枪械生产，极需助手，便从浙江调黎元洪到湖北，任黎为军队帮带兼军工生产负责人。自然黎在训练新军时，极感知识不足，向张提出引进外国军事著作，即获张之洞批准;后又由张派黎去日本考察军事。湖北新军参加全国军事演习获得好名次，这与张之洞知人善任，黎元洪练兵认真分不开。张之洞在鄂督任上的统制(师长)是张彪，黎被张之洞提拔为协统(旅长)，由此可见张对黎的信任程度。

张彪是随张之洞的朝廷命官，却对军中有真才实干的人进行排挤。黎元洪虽军职小于张彪，却能容人，且能因才施用，有时还能发点慈悲之心，善待下属，故黎在军中颇有影响。

临近辛亥革命，黎在他所辖工程营中，革命党力量十分明显，文学会、共进会在此十分活跃，黎元洪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只要上级不检查，他对革命活动也不过问;若闹得太碍眼，他不上交也不重责，只劝其离队除名了事。正因为黎元洪所采取的两派手法保护了文学社、共进会大批革命党人，故有”黎菩萨”的美誉。

被逼出任都督

1911年10月10日夜，武昌新军工程营士兵率先起义，驻地新军大部分响应，一夜之间，武昌光复。湖广总督瑞澂弃城而逃，第八镇统制张彪也随即撤出。

时任陆军暂编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潜离营房，往亲信参谋刘文吉家躲避。黎元洪对刘文吉说，“我身居协统地位，部下兵变，如果革命党失败，我必定会受到朝廷的严厉处分；如果革命党成功，我能否活命也不得而知。”

尽管起义出乎意外地顺利，但革命党人马上面临了群龙无首的困局。事起仓促，湖北革命团体文学社与共进会的领导人孙武、刘公、蒋翊武等人都不在武昌，策划革命时党人属意的黄兴、宋教仁等又远在上海，缓不济急。现任临时总指挥吴兆麟只是队官（相当于连长），资历不足，难负众望。于是，革命政权的领导人归属便成了问题。

11日晨，武昌城内的战斗刚刚结束，吴兆麟与党人蔡济民、张振武、李诩东等便在楚望台召集会议，商量建立军政府问题。蔡济民发言说：“起义已初步成功，目前最重要的是重新组织政府，不能这样群龙无首。光武昌起义不行，必须马上通电全国，呼吁响应，安民告示非马上发出不可。我们一定要找一个德高望重、为全国所知的人，才能号召天下，免得别人说我们是兵变闹事。”恰在此时，工程营的士兵在巡逻中发现了藏匿于刘文吉家中的黎元洪。于是，仓猝之际定大计，革命党人认为黎“在湖北负人望，且得军心，此时出任都督，最为适当”。

于是，吴兆麟、蔡济民等人当即派人前往黄土坡刘宅迎黎。黎元洪被“押解”到咨议局后，经蔡济民等人提议，“出任”都督。黎元洪尽管是被逼出任都督，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皆曰：想不到黎协统也是个革命党！残敌更是心惊胆裂，易装潜逃者，不可胜算。与革命党的振奋相反，黎元洪本人对出任都督，却瞻前顾后。在被拥戴为都督三天内，一言不发，木偶尸居，不划一策。期间，革命党人多次威逼，甚至于要枪毙黎元洪。直到十三日，权衡利弊之后，黎才同意出任都督。黎元洪出任都督之后，一反呆若木鸡之态，即刻主持军政会议，称“自此以后，我即为军政府之一人，不计成功利钝，与诸君共生死”。会后，他又接见了前来拜访的美国驻汉口的领事。他对美领事说，革命后将废除封建帝制，建立民国，以共和为政体。黎开始转向革命，要做都督了。

从副总统到总统

1911年 10 月，在武昌首义的感召下，全国 14个省、市纷纷宣布独立，大清帝国风雨飘摇。革命党需要成立一个临时中央政府统一号令。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黎元洪则因“有功于武昌首义”，被推为副总统。同年2月12日，清帝退位。3月10日，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黎元洪依旧原封不动地担任了副总统。黎虽为两任副总统，但仍兼湖北军政府大都督。

黎元洪领副总统衔之后，怕大总统袁世凯有变，不敢进北京就职，仍然以湖北军政府为老巢，并且开始积蓄力量，对内部的反对派反击固位。他把矛头对准了革命党中最有威望、对他又最不恭的“首义三武”：孙武、张振武、蒋诩武。

孙武，湖北军政府军政部长，跋扈专横，很有点公愤。尤其与近卫军协统黄申芗矛盾颇深。孙武因跋扈而很孤立，于是向黎元洪靠拢，挟黎自重。由最初的被逼上台而转变为积极固位自保的黎元洪，表面上对孙武提出的军政计划、人事任命言听计从，背后则做出一副苦相，对反孙派无可奈何地解释：“这是孙部长提议办的啊，我也没办法。”将孙武置身于荆棘丛中。同时，黎元洪对以黄申芗为首组织的倒孙运动暗地里推波助澜，撮盐入火，最终促成武装暴动。孙武虽然未被诛杀，却被免除职务，驱逐出国。

借黄申芗之手除掉孙武这一大隐患后，黎元洪由静观其变转为跳出来收拾两败俱伤的残局，给黄申芗 5000 大洋责令出洋。自此，黎元洪权力日益稳固，这是他玩弄得最漂亮的一招政 治手腕。所以当时就有人评价黎元洪貌似厚重而实有权术，外似浑浑而内有机心，实在是个不可小觑的厉害人物。

张振武，是湖北军政府中的又一位强梁，武昌首义之初，他就反对将黎元洪拥为都督，黎元洪被迫当了都督后曾沉默抗议，他又建议杀 之示众。黎元洪领了副总统衔后他以傀儡视之，和黎元洪讲话时盛气凌人，甚至时常当人面对其呵斥，他配备了个 60 人的手枪队，进出都督府时也寸步不离，还紧紧抓住湖北的军权不放手，给黎元洪很大的威胁感。凡此种种，使黎元洪认为，张振武是比孙武更可怕的威胁。但张振武是革命元勋，对他或杀或驱都会引起众议哗然。于是，黎元洪想到借袁世凯之手杀之。黎元洪遂劝诱张振武到北京政府商议事宜，同时密电袁世凯，给张振武安上“沽权结党、吞浊巨款、蛊惑军士、勾结土匪、破坏共和、倡谋不轨”等罪名，请北京政府“立予正法”。

事实上张振武也是袁世凯的眼中梁木，但袁世凯仍假意回电：“……不得视为罪状，拟为之调停。”黎元洪再复电“不杀张不独为湖北之害，实为天下之害。”袁世凯把黎元洪的把柄抓牢靠后，将张振武处决。旋即，袁世凯即向社会各界抛出黎元洪的密电。黎元洪本想借刀杀人，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才是那把刀。

不久，黎元洪就被袁世凯以半胁迫、半拐骗的方式请到了北京，湖北都督一职由段祺瑞继任。

1916年 6月6日，袁世凯逝世 。北洋派势力最强劲的大将段祺瑞和徐世昌商量，认为还是推名声不赖但无力与自己抗衡的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比较利于行事。由是，黎元洪在段祺瑞的拥护下就职。段祺瑞在形势所迫下将总统位置拱手让给黎元洪，自己做了内阁总理，也是一肚子没好气。

府院之争导致张勋复辟

黎元洪的总统当得十分可怜，段祺瑞不仅不把黎放在眼中，各省对黎又失去希望。黎突然想到了“辫帅”张勋。张勋拥兵自重，仇视国会。这是应该利用的一支力量。

1917年6月7日，张勋应黎总统之命，率辫子军日夜兼程，奔征北京。9日，张勋入京了，他来调停什么?要黎解散国会!黎元洪这才知道自己受骗上当了，又其奈人何?遂乖乖地下令解散国会，致电冯国璋，请冯代行大总统，再任段棋瑞为国务总理。冯、段都有兵力，讨伐这个复辟狂张勋。黎则躲人日租界。

16日，张勋拥废帝登基。辫帅张勋经不起段的一战，便逃之夭夭，废帝再废。于是，段总理重登原位。段又极讲“礼貌”地再请黎登临时总统宝座。黎元洪说得也实在:“我哪还有颜面见江东父老!”拒不重出，闭门于天津卫，作了一个真正的寓公。

二次出任总统

黎元洪在天津卫作5年寓公，是真心实意地双眼不看政界事，两耳不闻国是声。5年平静的生活除了积蓄，也还做点不花心思的生意，盈利够花，日子易过。

这5年中，国无宁日，民不聊生，北京城里竞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把戏。段棋瑞复任国务总理，冯国璋出任大总统，互相拆台，你我不服，斗争日盛，其结果，以两人“搭肩”同时下野。谁来任总统?肥水不流外人田，北洋派的徐世昌登场，徐成了一个傀儡总统而已。袁世凯的大舅子曹馄凯觑总统高位久矣!但直系大军阀吴佩孚主张废徐世昌、否定孙中山的南方国民政府，实行曹吴联合，恢复旧国会，迎黎重出。黎元洪经过几年的深刻反思，知道自己无任何力量左右国事，跟军阀们斗，远非人家对手。与其受人利用，毋宁自安，于是对两大军阀的催请婉言谢之。

1922年6月11日，黎元洪经不住军阀们的再三劝说，终于又离开天津卫，结束5年之久的寓公生活，重登临总统高位。

无奈卸任

事情的发展，诚如黎之预料，内阁如风车般不停转动，先后人事更迭，使得黎总统穷于应付。其实，这是曹、吴联手又传出的花招。当黎元洪又感孤立之日，也是曹馄窃取总统宝座心急火燎之时。

1923年6月初，曹馄叫内阁总辞职，以达到挤垮黎总统，拥曹上台之目的。接着，军替们又在曹之唆使下，索响罢警，市民请愿，使得黎总统急得团团转，求助无门，欲哭无泪。黎元洪只好拍电报曹、吴，求其设法解困。其实，黎也明知这是徒劳，在得不到曹、吴任何回复后，再任总统只一年的黎元洪，屑衣小帽依然故我地踏上了天津归程。

回津后的黎元洪，继续调动政治力量进行抗争，但随着曹锟的就职终于沉寂，对扰攘的政治灰心丧气，息影林泉，兴办实业，并坚拒复起后的段祺瑞、吴佩孚的从政邀请。后北伐军兴起，北洋军阀分崩离析，蒋介石使出昔日在上海讨生活时的青帮手段，以没收黎元洪 名下的煤 矿产业 为名，分两次勒索 200 万元军饷。黎元洪筹措艰难，忧愤成疾，于 1928 年 6 月 23 日病逝，享年 65 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