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只因别无选择：读《沉香屑：第一炉香》

愿者上钩，只因别无选择：读《沉香屑：第一炉香》

《沉香屑：第一炉香》是张爱玲早期的作品，满纸华美绮丽的文字，带着《红楼梦》风格的人物对白，讲的是殖民地香港时代的怀旧故事。

梁太太是上海潦倒的书香门第女儿，为了实现阶层跨越，嫁给了六十多岁的粤东富商梁季腾作四姨太，为此，她背弃了自己的家族。满以为梁季腾来日无多，自己捏着鼻子跟他过几年，总能捞一大笔遗产。可惜梁老板死得太晚，虽然确实留下了大笔财产，但梁太太芳华早过，只能用财产和残存的风韵去勾搭男人，在香港过着风流寡妇交际花的浮华生活。

为避战乱，她弟弟葛豫琨一家搬来香港，因为积蓄耗尽，计划回去上海，葛豫琨的长女葛薇龙在南英中学读到了高二，担心回上海又要耽误一年，便想来投靠姑妈，求她资助自己读完最后一年中学。

养女随姑，葛薇龙跟梁太太一样，也是爱慕虚荣的美人儿，只是年轻、没见过世面。梁太太虽然还在生娘家兄弟的气，但是很乐意趁机收留薇龙在家里。

梁太太为了吸引形形色色的男人，把身边的丫鬟也都培养成了交际花，但是薇龙的“粉蒸肉”型沪上美女的风韵自然在香港更物以稀为贵。梁太太用华衣美食的优越生活诱惑了薇龙，薇龙寄人篱下，不得不听她的话。

薇龙原本的计划是努力读书，日后上个大学，毕业自食其力。可是香港只有一所大学，当时的女大学生很难找到工作，大多是“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在修道院办的小学堂里教书，净受外国尼姑的气”。

薇龙也曾想找个合适的好男人嫁了，可是梁太太结交的男人，“不是浮滑的舞男似的年轻人，就是三宫六嫔的老爷。再不然，就是英国兵。中尉以上的军官，也还不愿意同黄种人打交道”，她在唱诗班认识了一个大学生卢兆麟，也被姑妈勾引了去。

薇龙眼里，姑妈家的生活像长三堂子一样，要在嫖客中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简直是不可能。

而姑妈则有意把薇龙培养成为职业交际花，她自然不想白养活这个侄女，希望一直留薇龙在身边替她笼络男人。所以，她打算把薇龙献给多年老情人、汕头搪瓷业巨头司徒协。薇龙自然是满心的不乐意。

此时，乔其乔出现了，乔其乔的父亲是乔诚爵士，母亲原来是澳门赌场里数筹码的葡萄牙荷官，生了乔其之后，改嫁周家，生了周吉妙、周吉婕姊妹。

乔诚家有二十多个姨太太，十几个孩子，周家应该也是情况类似，或者门第更高一些（否则那葡萄牙女人也不会抛弃乔诚）。混血子女虽然相貌美丽，在这样的家庭却并不怎么受宠。在殖民地，华人和英国人都排斥他们，所以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实际上，吉婕和乔其都过着交际花式的生活。

乔其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贴、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

乔其乔没有母亲又学业无成，失宠于父亲，但他外貌出众，到处讨上层社会女性的欢心，梁太太也屡次想把他收入囊中，奈何总不得手。也正因此，薇龙高看了乔其乔。

为着报复姑妈夺走了卢兆麟，也为着乔其的倜傥魅力，薇龙与乔其共赴巫山。与乔其恋爱让薇龙对前途有了一丝希望。

虽然乔其看出了薇龙的纯情，明确告诉她自己不会结婚。但是在薇龙心里，把自己交付给一个混血帅哥总比给司徒协那个干瘦老头儿强。

可是一夜之欢之后，乔其马上又去与侍女睨儿勾搭，气得薇龙暴打睨儿，被姑妈看出了端倪。

梁太太认为薇龙的错误在于被乔其看出了情有独钟，所以吃定了她。她应该重新把他勾引回来。

薇龙知道自己所托非人，又舍不得香港的浮华生活，大病了一场，最终只得留下来。但是她舍不得乔其。

乔其没有谋生的本事，也没有独立的愿望，一心想要找个白富美结婚，好吃软饭。然而，他的个人条件使得他很难与香港大户人家结亲。薇龙在姑妈的劝导下，决意作交际花养活乔其。乔其也接受了这碗现成的软饭。

这样，薇龙得到了乔其这个丈夫，每日忙着为姑妈弄人、为乔其弄钱。而乔其则计划等十年后薇龙收入减色时，抓个通奸的理由休了她、另觅高枝。届时薇龙失去了利用价值，姑妈自然也会将她扫地出门。

年轻时读这个故事，只觉得薇龙太没有出息、没见过世面，被浮华生活迷了心窍，就折了骨气，又因为没见过男人，一见了乔其乔这个不学无术的浮浪子弟就身心俱折，不顾一切非嫁不可，结果把后半辈子都搭上了。

薇龙好像一条从未见识过香饵的鱼，毫不犹豫地吞下了平生遇到的第一只钓钩。

可是后来再看，发现其实薇龙当时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经历过上层社会的奢华生活，再想回上海弄堂里去过小家碧玉的日子，实在太不甘心。而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对那个时代的女性也实在很难。所以，找个合意的男人嫁掉，成为薇龙的最佳出路。

薇龙起初想找个同阶层男友一起奋斗，可是备选人卢兆麟被姑妈收服了。后来薇龙想找个富家子弟，不会被姑妈的钱迷惑的。但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哪里会看上她呢？

其实她最好的出路是像姑妈一样嫁个阔老头，熬到他死了，钱都归她，她就自由了。然而姑妈的例子活生生在那里，因为年轻时没有好好爱过，所以欲求不满，等到老了、财务自由了，才用各种手段去找形形色色的男人。

薇龙不想像姑妈那样。在她的心里，还是爱情至上。

所以她宁可选择乔其乔，至少，他能满足她的情欲，虽然他不忠，也并不那么爱她。她要留住他，只能靠钱，姑妈是不会给她钱的，她只能出卖自己的青春去赚。

姑妈虽然也不曾得到过真爱，但她的青春为她换来了巨额资产，美人迟暮时，至少她还能过着小型慈禧太后的生活。至于薇龙，等到她人老珠黄了，她将一无所有。

很多读者喜欢把这部小说的结局解读为，侄女走上了姑妈的老路。其实并非如此，梁太太类似于《金锁记》里的七巧，她自己一生不幸，她就要让别人（包括自己的后代）更加不幸。

如果用古诗词来比喻，梁太太的人生是“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的晚景寂寞。

而薇龙则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的早凋悲凉。

所以，她比姑妈更可悲。

她在人堆里挤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是紫黝黝的蓝天，天尽头是紫黝黝的冬天的海，但是海湾里有这么一个地方，有的是密密层层的人，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耀眼的货品——蓝磁双耳小花瓶、一卷一卷葱绿堆金丝绒、玻璃纸袋装着“巴岛虾片”、琥珀色的热带产的榴莲糕、拖着大红穗子的佛珠、鹅黄的香袋、乌银小十字架、宝塔顶的凉帽；然而在这灯与人与货之外，还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她的未来，也是如此——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她没有天长地久的计画。只有在这眼前的琐碎的小东西里，她的畏缩不安的心，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车过了湾仔，花炮拍啦拍啦炸裂的爆响渐渐低下去了，街头的红绿灯，一个赶一个，在车前的玻璃里一溜就黯然灭去。汽车驶入一带黑沉沉的街衢。乔琪没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来，烟卷儿衔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薇龙婚后才逐渐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与前途，可是她也没有办法，路是她自己选的，而且当时她也看不到其他更好的选择。

小说的结尾在薇龙的短暂快乐中结束，这快乐的时刻是年三十和乔其乔一起逛街。结尾说，至此薇龙的一炉香也快烧完了。

当然，理论上说，薇龙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未来，假如梁太太死得早，也许她还能继承巨额遗产，乔其乔也许还能留在她身边——看在钱的份儿上。

然而细读之下，能看出张爱玲对薇龙命运的暗示——结尾的描写，其实就是末日前的狂欢。

张爱玲的沉香屑系列小说颓丧之极，结尾都是说，主角的这炉香快烧完了，《第二炉香》的结尾是男主角开煤气自杀。所以，这第一炉香的结尾，暗示着薇龙也是十分短命的——她大概会死得比姑妈还早。

这部小说被许鞍华导演搬上银幕时，选角受到了严重质疑。因为彭于晏和马思纯的外形气质与原著描写相去甚远。

彭于晏的肌肉身材和褐色肌肤完全没有“丫头气”“石膏像”一样白的混血儿影子，好在气质还是挺像花花公子的。

马思纯的外形偏胖，以至于造型师舍弃了原著中的旗袍造型，其实原著里薇龙的华美旗袍造型令人印象深刻。比如初见乔其乔：

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

这描写是由装扮写到身体又及内心，真是绝妙！但是电影里就看不出这种效果。

而且，当时的香港顶层交际花，周吉婕是数一数二的，她的异国情致惟有薇龙这种古典气质才能挑战。所以，小说里吉婕对薇龙这位后起之秀是略带敌意的。

而电影里，大概因为马思纯穿旗袍不好看的缘故，所以基本没有旗袍造型，都是现代化的连衣裙——还都是V领（大概是考虑到马思纯脖子不够纤长），然而依然无法与梁洛施扮演的周吉婕形成双峰并峙的局面。

梁洛施虽然也是混血儿，但外貌也不是原著写的“雪白的脸上，淡绿的鬼阴阴的大眼睛，稀朗朗的漆黑的睫毛，墨黑的眉峰，油润的猩红的厚嘴唇，美得带点肃杀之气”。梁洛施长得非常阳光，带点儿英气。而且电影里造型优雅出众，一段西班牙独舞更是令人倾倒。

吉婕若是像天鹅，那薇龙大概更像只鹌鹑。所以，电影里的吉婕对薇龙格外友好，还给她很多有益的忠告。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薇龙完全对她不构成威胁吧？

不用说周吉婕了，即便是姑妈身边两个丫鬟，睨儿和睇睇，也都是粉妆玉琢的清丽美女扮演的，完全不是原著里描写的广东黑瘦的“糖醋排骨”式美人，相比之下，薇龙不像是大上海来的穷亲戚，倒像是陕北乡下来的帮佣。

俞飞鸿扮演的姑妈，一双炯炯有神、目光如炬的电眼，完全不是原著里似睡非睡的慵懒感，不像个迟暮的姨太太，倒像是深入敌后的女地下党，一身正气。而且，那四射的艳光，让人奇怪这样的女人为啥还需要马思纯来帮她拉男人。

当然，这样一部描写旧香港的片子，如果没有年轻的旗袍美人儿撑场面，未免失色，所以特地加了白冰扮演的乔诚新姨太，身穿旗袍，袅袅婷婷，展现了民国怀旧风，甚至原著里薇龙唱的《缅甸之月》也由她来唱了。大概导演想借她来引发观众对梁太太年轻时生活的联想吧？

其实这并非许鞍华第一次拍张爱玲作品，以前她拍过《倾城之恋》和《半生缘》，也是褒贬不一。

许鞍华的审美有点与众不同，她拍的张爱玲女主角全都是短发。无论是白流苏还是顾曼桢，都是往中性、朴实的路子上打扮。吴倩莲版的顾曼桢好歹算是个劳动女性，这样打扮尚可接受，而缪骞人扮演的粗犷版白流苏，方头大脸加华南式凸嘴还理个男式短发却又做小女人情状，就令人无法理解了。

三十出头略嫌富态的马思纯理着短发，堆积出高中生式的青春疼痛与懵懂表情，穿着黄色连衣裙，头插小绿花，比起周遭的衣香鬓影来黯然失色，这样一个人，很难想象会引得乔其乔叹息说：“我真该打，怎么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这么个人？”

不过，也许这样更能凸显乔其的渣，连这样一个土丫头也不肯放过。

范伟是电影中的亮点，虽然他演的司徒协外形也不合原著，但是演得很精彩，对薇龙好色但又保持了体面，对乔其的醋意是若隐若现。

许鞍华导演大概是一个正能量爆棚的人，所以总会把张爱玲的颓废小说拍出一些积极浪漫的味道来，当然，这也可能是市场需求吧？

所以，原著中阴郁的混血兄妹，到了电影里都变成了阳光又积极的气质。原著里同母异父互不理睬的兄妹，电影里变成了同父同母，而且妹妹会把从父亲那里甜言蜜语骗来的钱分一半给哥哥，还会像天使一样给薇龙忠告，替乔其辩解。这么好心的交际花，最后导演安排她去做了修女，倒是满符合她的善良人设的。

乔其在书里是个坦白的渣男，一心要靠女人吃饭。到了电影里，居然对薇龙生出了几分真心，听说她要去上海陪司徒协，就扭扭捏捏地闹了一场脾气。让观众看了心生怜爱，以为乔其对薇龙也是真心的。

然而，他若是真心，像薇龙想的：

现在他还年轻，只要他的妻子爱他，并且相信他，他什么事不能做？即使他没有钱，香港的三教九流各种机关都有乔家的熟人，不怕没有活路可走。

就算他没有做正经营生的能耐，他也未尝不可做男交际花，上流社会寂寞富婆多得很，只要他愿意，未必比薇龙赚得少。然而他不肯，因为他只想玩得开心，要他屈尊去讨好老女人，他舍不得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对薇龙的做法不地道，所以反复申明自己从不对她说谎，也提醒薇龙，他们彼此权利义务不对等。然而薇龙的态度是“我爱你，关你什么事”。

于是乔其只能安心做一个渣男，他没有勇气离开薇龙去自食其力，也不想违心地去跟薇龙说长相厮守之类的情话，即使明知薇龙在哭，他也不会回头去安慰，不回头就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知道。虽然他也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但还是舍不得委屈自己。

电影的风格像马思纯一样的直憨憨，结尾马思纯自己替乔其说谎，喊话：“我爱你，你个没良心的。”这样反而冲淡了悲剧氛围，增添了几分浪漫。

薇龙在乔其兄弟的婚礼上居然站了C位，似乎说明乔其在家中地位有所提升。而吉婕的出家和白冰姨太的消失则暗示着乔家的家道中落。失去了家族名望的乔其能找到的最好归宿也就是薇龙了吧？那么，长相厮守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许鞍华在拍《倾城之恋》时，也是把男女主角之间的彼此算计拍成了浪漫真爱，一场因情势所迫而成就的利益婚姻变成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

可见许导的心里还是充满阳光，她跟冷漠的张爱玲不同，总希望给那些“罗曼蒂克的傻子”们一条生路。

所以，如果只把这电影当作许鞍华的作品去看，倒也很可观，因为拍香港之美，大概没有人比得过许鞍华。半山豪宅、殖民地舞会、英式下午茶，都很华丽唯美，一下子就把人带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杜可风的摄影、坂本龙一的音乐，都无可挑剔，令人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一个严苛的唯原著主义者，还是可以去看看这片子。

倒是张爱玲原著里那种梦幻般华丽背后的细思极恐，让人不敢也不忍多次复读。